喪祭的儀式主禮者正在進行最後的祝福儀式,希望逝去之人能放心前往另一個世界,祝福逝去者將踏上另一段旅程。
一縷輕煙伴隨著話語緩緩的逸散在空氣中。
眾多身著黑袍喪服的觀禮者靜靜地坐在下頭,襯著灰色的天幕,有如烏鴉的漆黑羽翼一般沉重。
坐在最前頭的是青陌府下任繼承者,青陌言漊的兒子──青陌恭月,接著依序是身為青陌言漊摯友前來悼念的其他兩大勢力之主。
──御弦府府主御弦天鏡與墨柳家家主墨柳煞。
而後則是青陌府主係、旁係與青陌十堂之人,與一些地方上各式的勢力主人與代表。
四周彌漫著哀傷而肅穆的氣息。
最後的最後,隨著哀婉喪樂的響起,灰色天幕逐漸散去,一道溫暖的陽光灑下,令人不禁緬懷起逝去者那溫暖燦爛的笑靨。
這彷彿道別一般的陽光,在樂音漸歇之際,隨著灰色天幕的閉闔再度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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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深夜,青陌府響起了喪鍾,一封封從青陌湖中閣發出的白雉喪符,如鳳凰翔過天際,在最後僅留下一聲長長的哀啼,流星般消逝殞落。
是哀弔同時也告知了各大勢力青陌府主人的辭世。
短短一個時辰當中,處於天迴的御弦府府主御弦天鏡與方陽的墨柳家家主墨柳煞相繼趕到,面對突如其來摯友的喪命,兩人皆難以接受。
「說啊!你倒是給我交代清楚!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你說啊?」
顫抖的手扯起了落奈殷染著摯友鮮血的衣領,墨柳煞泛著淚光的翠綠雙眸中有不解、憤怒,有著更多的是悲痛。
面對著墨柳煞的問話,落奈殷卻只是以沉默回應,一雙血琉璃似的眸子彷彿死了一般地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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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橉,你最清楚我的個性了,不論以後我兒子那傻瓜怎麼問你,都不許說我是為了他才死的。」
隨著一道深深劃破胸前的致命傷,血液的大量流逝使身體逐漸失去溫度,一開口便吐出一口鮮血。
青陌言漊緩緩說道,嘴角一如往常微勾,彷彿即將面臨的死亡並不屬於自己。
「說這什麼話?你是因為我才……」
抱著重傷的夥伴,落奈殷盡了全力使出一次又一次的傳送陣法,想從東大陸的極東之地──襄趕到方陽。
即使知道夥伴的傷勢重得等不了到方陽就隨時可能斷氣,卻還是想拼著一絲希望將懷中的青陌言漊送到方陽的墨柳家療傷,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別自責了,說到底,這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望著滿臉淚水不顧一切使出傳送陣的落奈殷,青陌言漊皺了皺纖細的眉,說道。
望了眼懷中面色如紙的青陌言漊,落奈殷使勁地搖了搖頭,隨著這一次陣法的傳送,兩人的身影終於抵達了青陌府中,然而距離方陽卻還有一半的路。
「已經到青陌府了……再撐一會兒……」身上的衣袍染滿了自己與夥伴的鮮血,早已看不出最初的顏色,落奈殷哽咽地開口道,聲音更是未曾如此顫抖著。
「橉,謝謝,到這裡就好了,在最後能回到家我就很滿意了,真的……」
冰冷的手握上了落奈殷想再度使出傳送陣的手,青陌言漊淡淡地笑了,一雙漂亮的翠色眸子在月華下流光瑩瑩,卻是難以聚焦到落奈殷臉上。
「言漊,別說了,只要到了方陽……」輕聲喊出懷中夥伴的名字,落奈殷無力地顫抖著。
「好冷啊……」
散落的翠色髮絲在風中飄揚,輕嘆了句,青陌言漊慢慢的闔上了雙眸,彷彿下一刻隨時都會睜開眼般地沉睡了,嘴角依舊是微笑的弧度。
「言漊不要死,再撐著點,只要到了方陽……只要到了方陽……」明知道懷中的人已經再也聽不見,落奈殷依舊喃喃地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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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起顫抖不已的手,墨柳煞一拳直往落奈殷的右臉揮去。
一把扯住墨柳煞的肩膀,低著頭,御弦天鏡一雙金眸半斂,低聲開口道:「煞,夠了……別在孩子面前動手。」
門檻邊,年僅十三歲的青陌恭月望著眼前的一切,原本總是閃著光芒的漂亮墨綠眸子中,流露著茫然迷惘的神情,緊握著空空的雙手,蒼白的面頰上沾著還不待乾便又落下的淚。
落奈殷慢慢地抬起頭望向門邊的青陌恭月,血色的眸子中滿是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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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那是一個陽光很燦爛的午後,在我們剛認識沒幾日的一個午後。
「欸,以後我就叫你橉好了!不會預言又如何?你的拳腳功夫可比我這個理當身手很強的人厲害,不是嗎?」
身著一襲青綠長袍,高坐在樹幹上的青陌言漊,如此對樹下有著一頭醒目血色長髮的人說道。
「橉?怎麼說?」聞言落奈殷抬起了頭,望著坐在樹幹上有著比女孩子還漂亮細緻臉龐的青陌言漊,無奈地開口問道。
「誰說花就應該開得燦爛鮮豔?我就很喜歡像繁離燁這種香氣濃郁,花卻很小的花啊!」
瞇起了漂亮的翠色眸子,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落下了羽毛般的影,青陌言漊偏頭笑了笑,繼續開口解釋著。
「但我更喜歡的是橉花,有著與你的髮色和眸子一樣豔紅的枝葉,雖然只能開出芒穗般細小的白花,但像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呀。」
「是嗎……」嘴角微勾,落奈殷了解了青陌言漊的話,是啊……就算不會預言又如何?
「那以後我就這樣叫你囉!橉,請多多指教。」說著,青陌言漊開心地笑了。
一陣清風吹過,吹動了青陌言漊整齊綁著的翠色長髮,也吹亂了落奈殷散落肩頭的血色長髮,有那麼一下子,落奈殷只覺得那笑容比起陽光還要來得燦爛漂亮。
「橉,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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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一身鮮血已化為乾涸的深褐色,落奈殷來到了青陌恭月的身前,輕聲開口道:「你父親的事,不只是對煞和天鏡…即使是你,我依舊無法多說些什麼。」
「橉叔叔,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滿身是傷?為什麼父親會……」
低垂著頭,抑制不住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到地面,落奈殷伸手拭去青陌恭月面頰的淚。
抬起頭,青陌恭月一雙墨綠的瞳眸直望著落奈殷。
「別喊我橉了,今後喊我橉咎,懂嗎?」望著眼前那與青陌言漊相似的面孔,半晌,落奈殷嘆了口氣開口道。
轉過身,迎著風落奈殷邁開沉重的步伐,見狀,青陌恭月伸手想拉住他染了血的袖襬卻沒拉著。
猶豫地咬著下唇,望著眼前那人漸去漸遠的身影,青陌恭月忍不住開口喊道:「橉……橉咎叔叔……你……要去哪裡?」
……能不能別走?
隨著來不及說不出口的問話,落奈殷微一側身,回頭看著青陌恭月,而然默默地搖了搖頭,右掌一張,傳送陣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有著鮮明紅髮的人影就這麼消失了蹤影。
──「橉。」
──現在唯一會如此喊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是我的罪過。